
中央机关刊物《求是》的评论员文章里,出现"社会活力减弱"这样的表述,还有在谈经济问题时直言"有的企业倾向于持币观望,不敢扩大投资、不敢增加用工""有的劳动者倾向于求稳避险,不敢轻易转换赛道、不敢冒险创业",这在过去的同类文章中确实少见。一时间,"是不是要出大事"的猜测四起。但仔细阅读全文就会发现,这篇文章真正值得咀嚼的,不是"减弱"两个字,而是它完整的论证链条:承认体感、追溯病根、开出药方。这三个环节层层递进,释放的信号远比措辞本身丰富。
第一重信号:话语的转变,本身就是治理逻辑的转变。就在此前一期,《求是》刚讨论过宏观数据与微观感受之间的"温差",承认数据好看不等于百姓有感。紧随其后,这篇《在激发社会活力中增强高质量发展动力》再进一步,把"温差"的根子剖开——问题不在数据,而在人心;不在增长的表,而在预期的里。先认账,再追因,这种连续的、递进的话语安排,说明决策层已经明确:经济数据下行的背后,是微观主体"不想动、不敢动"的行为选择正在固化。而行为选择的固化,比任何单项指标的下滑都更值得警惕。因为经济可以周期波动,人心一旦进入防御状态,修复的周期要长得多。
第二重信号,也是全文最见功力之处:归因没有停在"信心不足",而是向下追了一层。按照过去的惯性,这类文章写到"预期转弱"往往就结束了,剩下的话靠号召来填。但这篇文章给了一份具体的清单:科技成果转化链条不够畅通,知识产权保护和创新收益分配机制有待健全,资源要素跨区域、跨行业、跨所有制流动还存在显性和隐性壁垒,涉企执法需要规范,企业账款拖欠要有长效机制,医疗、养老、托育等公共服务与群众期待仍有差距。这份清单的分量,其实重过"活力减弱"四个字。它等于承认:企业不敢投,不全是市场不景气,有些成本是制度性摩擦强加给企业的;劳动者不敢闯,也不全是性格保守,后顾之忧太重本身就是一种理性的囚徒困境。把板子打到体制机制上,这是文章真正想说的话,也是它区别于一般表态文的核心。
第三重信号:药方的关键词是"解放",而不是"给予"。文章提出要统筹好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的关系,形成"既放得活又管得好"的经济秩序,并且坦率承认政府缺位、越位的问题仍然不同程度存在。这句话值得逐字琢磨——该管的没管好,是缺位;不该管的管太多,是越位。缺位让企业没有安全感,越位让市场没有空间感。而对应的做法,就是把市场机制可以有效调节的经济活动还给市场。从"给"到"解放",一字之差,背后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治理哲学:前者是活力自上而下地发放,后者是束缚自下而上地拆除。历史经验反复证明:社会的创造力从来不需要被喂养,只需要不被掐住。
由此延伸开去,还有一层辩证关系值得点破。文章一方面强调规范政府行为、约束涉企执法,另一方面又提出要尊重基层和群众的首创精神,对新事物新探索多一些耐心和包容,防止消极躺平思想的滋长。看似两个方向,实则一体两面:政府的手不收,群众的脚就放不开;批评躺平而不拆除躺平的制度诱因,劝人奋斗就显得轻飘。人的预期从来不是被一句话改变的,而是被一件件具体的事情攒出来的——一次吃拿卡要、一笔拖欠账款、一场随意执法,都在消耗信用;反过来,一次产权的切实保护、一笔及时兑付的款项、一个可以容错的新赛道,也都在积累信用。信心回不去,往往不是听见了什么,而是经历了什么;信心回得来,靠的也不会是一句动员,而是堵点被一个个疏通的过程。这件事急不得,但也慢不得。
当然,也必须保持清醒:刊物的承认,终究是纸面上的承认。信号的意义不在于承认了问题,而在于承认之后打算做什么。清单已经列出,方向也已经指明,接下来要看的是三件事:
其一,要素流动的隐性壁垒能否真拆,尤其是跨所有制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;
其二,账款拖欠的长效机制能否落地,让"欠款有理、讨债艰难"的旧生态彻底翻篇;
其三,包容试错的容错空间能否制度化,而不是停留在号召层面。
三条里每一条都触及既得利益的重新分配,每一条都比写文章难得多。
从宏观数据的"温差",到社会活力的"减弱",再到体制机制的"不匹配",《求是》这两期文章合起来,其实完成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:先让说真话不再敏感,再让追病根成为常态,最后让改革成为唯一的答案。承认问题是第一步,而且是相对容易的一步;难的是收手——把伸过界的手收回来,和放手——把捆住市场的绳子解开。前者考验的是勇气,后者考验的是定力。
社会活力不是一项指标,而是一种生态。生态的修复不靠灌溉,靠松绑。这篇文章最大的价值,在于它第一次如此系统地把"松绑"二字写进了中央刊物的议程。接下来,就看议程如何变成账本,账本如何变成体感了。
作者:柏文喜,著名经济学家、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