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自叙帖》局部

学成文武术，大放光与彩。

对绝大多数拥有一技之长的普通人来说，让自己的才华被外界所知道、所认可、所推崇，实现人生价值，绽放生命光芒，这绝不是一件不好意思的事，反而值得人们的鼓励和借鉴。

然而，仅有才华还不够，还得有人抬举，刚抬举还不够，这抬举的人还得有分量有流量。这就够了吗？

《自叙帖》告诉我们，这一切还值得让更多的人看见。

书法史上的亚圣，当时书法界的顶流，刑部尚书颜真卿给他背书站台。著名的诗人，礼部侍郎张谓带他混圈子交朋友。

尚书司勋郎卢象，御史李舟、许瑝、戴叔伦、窦冀，永州刺史王邕等人纷纷写诗为他助威赋能。

要知道，在唐有以书授官的讲究，这些身居要职的“厅局级”，都是当时有名的书家和才子，而颜、张这样的“省部级”，那就更不用说了。

而“他”就是这本自叙帖的作者和主人公，从湖南走出的唐代大书法家——狂僧怀素。如果手里没有绝活的话，这些眼高手高的懂行名士们是不可能为他抬轿子的。

“怀素家长沙，幼而事佛，经禅之暇，颇好笔翰。然恨未能远覩前人之奇迹，所见甚浅。遂担笈杖锡，西游上国，谒见当代明公……”

帖中自表，老家长沙的他，从小就在寺庙里出家当和尚，诵经礼佛之余，喜欢学习书法。为进一步打开眼界，目睹前人大家留下来的真迹，学书多年的的他，毅然决然地背起书箱，挑着锡杖，走出长沙，西行北上，前往大唐的长安一带游学，拜见当时的名流大家。后人推断，他出走的时间约在宝应元年前后，当时约二十五岁左右。

本事让人折腰，才华自带魅力。

大历七年，正部级颜真卿看到他的作品后，大为赞叹，并欣然命笔，为他的书法评论集撰写序文。

他在《怀素上人草书歌序》中写到：“忽见师作，纵横不群，迅疾骇人，若还旧观”，不仅高度评价了他的作品，还认为他是起始于汉的草书正脉传承体系中，足以继承当代草圣张旭衣钵的人。

“向使师得亲承善诱，函挹规模，则入室之宾，舍子奚适？”

“假如当年能够得到张旭的亲自的指点，充分汲取他的法度规范，那么真正能够登堂入室、继承草书正脉的人，除了你怀素师还能有谁呢？”张旭的草书、李白的诗、裴旻的剑舞，那可是唐文宗李昂下诏钦定的“三绝”。

见到颜真卿时，他35岁，只是一个来自小地方的游学和尚，而颜真卿63岁，早已是名震天下的朝廷重臣和书坛大佬，可他不仅为他背书，还在序文中称他为“师”。

据陆羽在《僧怀素传》记载，他“贫无纸可书，尝于故里种芭蕉万余株，以供挥洒”，除了一双会写字的手和随身的书与杖外，他可没钱搞关系。

“世人结交须黄金，黄金不多交不深。

纵令然诺暂相许，终是悠悠行路心。”

写出这首《题长安壁主人》的，正是大名鼎鼎的诗人、时任大唐“文化兼教育部”副部长的张谓。作为一位洞察世态人情的高手，他对来自乡野的穷僧怀素却表现得格外慷慨和上心——“赏其不羁，引以游处。”

他不仅欣赏他那狂放不羁的性格，而且把他带进自己的朋友圈，到处向人们推荐他的才华，还亲自写诗为他的作品增添光彩和增加流量，形容他的书法：“奔蛇走虺势入座，骤雨旋风声满堂。”

卢象认为他的作品：“初疑轻烟澹古松，又似山开万仞峰。”这文绉绉的话是啥意思呢？

“哇，这字，第一眼看过去，还以为是古松上飘着一层轻烟；再看两眼，好家伙，直接像一座万仞高山‘哗啦’一声裂开在我面前。”

“其後继作不绝，溢乎箱箧。”

正是由于卢象、张谓等圈内大腕最早的写诗怒赞和后来颜真卿的背书引流，所以引发了好书爱才者称赞的诗文络绎不绝，稿子多的箱子都装不下了。

李舟则直接定调：“昔张旭之作也，时人谓之张颠，今怀素之为也，余实谓之狂僧。以狂继颠，谁曰不可？”

“当年张旭写字，人们叫他‘张颠’；如今怀素挥毫，我干脆叫他‘狂僧’。让狂来接颠的班，谁敢说不行？”

如果说书坛宗主颜真卿认为他可以作张旭的继承人，那么御史李舟则直接把这个事给确定了下来。这御史是干嘛的？那是可以直接给皇上奏事，影响皇上的决策的人。

许瑝诗指出：“志在新奇无定则，古瘦漓骊半无墨，醉来信手两三行，醒后却书书不得。”

戴叔伦诗云：“心手相师势转奇，诡形怪状翻合宜。人人欲问此中妙，怀素自言初不知。”

窦冀表示：“粉壁长廊数十间，兴来小豁胸中气。忽然绝叫三五声，满壁纵横千万字。”

王邕说他的字：“寒猿饮水撼枯藤，壮士拔山伸劲铁。”

许、戴、窦这三位“中纪委”的御史，外加一个永州的“王市长”，也各自变着样的夸他，角度虽然不同，但都是在爱护他、抬举他。

有了这些官场人士的呵护就够了吗？《自叙帖》告诉我们，来自民间的声音同样重要。

而写出“笔下唯看激电流，字成只畏盘龙走”表扬他的朱处士遥——朱遥，正是那位江湖隐士，一位没有官场职位的民间学者。

但凡评论，如果只有一片赞颂，反而显得不真实和有失公允。既然在自述中引述评论，就不能只挑夸赞的，还得有批评或建议的。在这一点上，《自叙帖》的做法很高明。

他在用述形似、叙机格、语疾速对这些评论诗文进行分门别类的引述后，又在最后列出“目愚劣”一类。

在这里，他引用其叔父、大历十才子之首——钱起的一首诗：“远锡无前侣，孤云寄太虚。狂来轻世界，醉里得真如。”来作结。

他到底是孤独远行，寄托太虚的闲云野鹤？还是提起笔来狂放无羁，目空一切，在酒肉中悟道的破戒和尚？他最终把这个悬念留给了读者，同时也把自己的品牌叙事推向了高潮。

唐大历十二年，怀素在长安完成《自叙帖》，他把颜真卿的序文和九位名士的赠诗一并写入长卷。从二十五岁担笈杖锡走出湖南，到四十岁完成这份“品牌定稿”，他用了整整十五年。

一个写字的和尚，就这样完成了从闻名乡里的草根书僧到举国知名、朝野震动的“草圣怀素”的品牌跃升，而历经千年之后，这本自叙手卷，早已被奉为草书法帖；这个书法品牌，依旧光芒万丈。

怀素的故事告诉我们：才华需要被看见，而“被看见”本身也是一门学问。

何世无奇才，遗之在草泽。

资善堂后记：

资善堂主尚宝荣

其实，夸赞怀素的，远远不止《自叙帖》中所列的这些人，据后世统计，一共有三十多位当时的名流大家为他写诗。而据说，这其中就包括名满天下、震古烁今的诗仙李白。

李白诗说：“少年上人号怀素，草书天下称独步。墨池飞出北溟鱼，笔锋杀尽中山兔。”

于是，疑问又来了，既然有李白这样最顶级大V的背书，《自叙帖》为什么不收录进去？

后世的大家苏轼认为，这首诗是他人冒用李白之名的托伪之作，所以怀素没有在帖中收录。但资善堂觉得，主要是因为李白在诗里还说了一些不着调的话。

李白还说：“王逸少，张伯英，古来几许浪得名。张颠老死不足数，我师此义不师古。”

这些话翻译过来就是：“前朝的王羲之（书圣，字逸少）、张芝（汉代草圣，字伯英）等，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。当朝的张旭已经死了下线了，也算不得数了，而怀素（我师）玩的是原创，不搞师古，所以我认为他才是最牛逼的。”

在资善堂看来，李白这鼓吹得太过头了，有颠覆整个生态体系的架势，所以怀素不能也不敢把他这种“掀桌子”的诗收录进来，而这恰恰说明了怀素的“狂”其实也是有边界、有底线的，您觉得呢？

尚宝荣，资善堂主人，学者讲课网执行总编辑

附：自叙帖文

怀素家长沙，幼而事佛，经禅之暇，颇好笔翰。然恨未能远覩前人之奇迹，所见甚浅。遂担笈杖锡，西游上国，谒见当代名公。错综其事，遗编绝简，往往遇之，豁然心胸，略无疑滞。鱼笺绢素，多所尘点，士大夫不以为怪焉。

颜刑部，书家者流，精极笔法，水镜之辨，许在末行。又以尚书司勋郎卢象、小宗伯张正言，曾为歌诗，故叙之曰：

“开士怀素，僧中之英，气概通疏，性灵豁畅，精心草圣。积有岁时，江岭之间，其名大著。故吏部侍郎韦公陟Zhì，覩其笔力，勖xù以有成。今礼部侍郎张公谓赏其不羁，引以游处。兼好事者，同作歌以赞之，动盈卷轴。夫草稿之作，起於汉代，杜度、崔瑗，始以妙闻。迨dài乎伯英，尤擅其美。羲献兹降，虞陆相承，口诀手授。以至于吴郡张旭长史，虽姿性颠逸，超绝古今，而模楷精法详，特为真正。真卿早岁，常接游居，屡蒙激昂，教以笔法，资质劣弱，又婴物务，不能恳习，迄qì以无成。追思一言，何可复得。忽见师作，纵横不群，迅疾骇人。若还旧观，向使师得亲承善诱，函挹规模，则入室之宾，舍子奚xī适。嗟叹不足，聊书此，以冠诸篇首。”

其後继作不绝，溢乎箱箧。

其述形似，则有张礼部云：“奔蛇走虺huǐ势入座，骤雨旋风声满堂。”卢员外云：“初疑轻烟澹古松，又似山开万仞峰。”王永州邕曰：“寒猿饮水撼枯藤，壮士拔山伸劲铁。”朱处士遥云：“笔下唯看激电流，字成只畏盘龙走。”

叙机格，则有李御史舟云：“昔张旭之作也，时人谓之张颠，今怀素之为也，余实谓之狂僧。以狂继颠，谁曰不可。”张公又云：“稽山贺老总知名，吴郡张颠曾不面。”许御史瑝云：“志在新奇无定则，古瘦漓骊半无墨，醉来信手两三行，醒後却书书不得。”戴御史叔伦云：“心手相师势转奇，诡形怪状翻合宜。人人欲问此中妙，怀素自言初不知。”

语疾速，则有窦御史冀云：“粉壁长廊数十间，兴来小豁胸中气。忽然绝叫三五声，满壁纵横千万字。”戴公又云：“驰毫骤zhòu墨列奔驷，满座失声看不及。”

目愚劣，则有从父司勋员外郎吴兴钱起诗云：“远锡无前侣，孤云寄太虚。狂来轻世界，醉里得真如。”

皆辞旨激切，理识玄奥，固非虚荡之所敢当，徒增愧畏耳。

时大历丁巳冬十月廿有八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