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宝荣

唐代著名书法家、理论家孙过庭的《书谱》是书法理论与实践的集大成之作，文墨双绝，不仅是学习草书的不二法帖，更是书法理论学习的重要文献。

学界泰斗、书法大家启功先生认为，《书谱》议论精辟，文章宏美，在古代艺术理论中，可称杰构。

著名学者、书法家、中国人民大学教授郑晓华指出，《书谱》是我国书法史上第一部系统阐述书法的理论专著。

理论是实践的向导、成功的指南，没有理论指导的实践是盲目的实践。而正确的理论不仅要能如实反映客观规律，自身也应力求严丝合缝、无懈可击。只有这样，才能更好地引导学习实践者到达成功的彼岸。

近日，在研读现存的《书谱》文章时，遇到几个疑惑，遂“不揆庸昧，辄效所‘疑’”，期待有缘能够偶然看见，给予指点迷津，以决狐疑。

一、论述矛盾之嫌

《书谱》原文：“草不兼真，殆于专谨；真不通草，殊非翰札。”根据当前的研究成果，这两句话的意思是：“写草书不兼有真书的笔意，容易失去规范法度；写真书不旁通草意，那就难以称之为佳品。”这种理解，在近代以来，已经成为共识。

而后文说：“至如钟繇隶奇，张芝草圣，此乃专精一体，以致绝伦。”这句话通常被解释为:“至于楷书堪称奇妙的钟繇，荣膺草圣的张芝，都是因为专精一门书体，所以才达到无与伦比的境地。”

这里的“隶”，是唐人对楷（真）书的称谓，关于这一点，已早有定论，容日后再专门撰文详解。

又后文说，“自兹已降，不能兼善者，有所不逮，非专精也。”这句话是说：“自此以后，不能兼善真草二体的人，便达不到他们的水平，是不能专精之故。”

前文强调草书和真书内在相通的原理，也强调这两种书体共修的重要性。而后文则认为楷祖钟繇、草圣张芝因为“专精一体”，所以“以至绝伦”。

又后文说钟、张以后的人，真草书不能兼善，所以达不到他们的水平，而达不到的原因却又是“非专精也”。

这样一来，不仅前后文的意思，而且又后文本段话之中的论述不就相互矛盾了吗？

二、用词谬误之嫌

《书谱》原文：“伯英不真，而点画狼藉；元常不草，使转纵横。”

今人通常把这两句话解释为：“张芝（伯英）并不写真书，但他的草体具有真书点画明晰的特点；钟繇（元常）虽不写草书，但他的真书却有草书笔调奔放的气势。”

这明显感觉不对，主要是对“狼藉”一词该如何解释？

通过查阅字词典等资料，对于“狼藉”一致解释为“乱七八糟；散乱、零散”，或被形容某人“名声不好”。

按照今人的理解，虽能在上下文的意思表达上说得通，但在这里把“狼藉”解释成“明晰”的意思，与该词本身的词义近乎截然相反了。且伯英（张芝）是写草书的，而草书确实有“乱七八糟”的外在形象。

造成这样意思截然相反的理解，原因究竟是什么？

这是“驰骛沿革、今古不同”‌？还是今人为了迁就上下文意思而进行了曲解？

三、论证不充分之嫌

文中所作出的“之敬之不及逸少，无惑疑焉。”这一论断，有论证不充分的问题。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：“王献之不如王羲之，是没有什么疑惑的。”

凡提出看法或发表观点，须得有力的论据做支撑，严密的论证做阐述，方能说服人、打动人。

而关于上述观点，孙过庭给出的论据是：“羲之还见，乃叹曰：吾去时真大醉也！”即王羲之到京城出差回来后，看到走之前所写的字，认为是自己当时喝醉了，所以没写好。而根据《书谱》的叙事，这个字实际上是老王走后，小王偷偷擦掉他的原迹后模仿的。这就是说，用老王的话，来证明小王写的不如老王。

用这一句话来证明“小王”不如“大王”，显得论证孱弱，证据不足；尽管后边还有“敬（小王）乃内惭”的表述，但还是显得理由不足。

因为王献之当时还在幼年，以后还会有进步。而孙过庭撰写《书谱》是在260多年之后，文章以后人的眼光来做历史结论，应当多采用他成年和成熟之后的书法成就来和其父做比较。这样的论述，有以片面（不足）论据来支撑整体（充分）论点之嫌。

且前文“安尝问子敬：卿书何如右军？答云：故当胜。”从这段谢安和王献之的对话可以看出，小王认为自己的书法是超过他父亲的。”

对于父子两人的话，孙过庭只采信父亲的，不采信儿子的，表现出了很强的倾向性思维。

充分有力的论证，应当是基于事实和逻辑，尽可能地采用其他第三方证据，而少用、慎用当事人的陈述；应当是用全方位的证据来论证同一个观点，而非相反；这样才更具有说服力。

唐太宗李世民在《王羲之传论》中说：“详察古今，研精篆、素，尽善尽美，其惟王逸少乎！”

尽管“大王胜小王”，在后世也已成为定论。窃以为，这与大唐最出色的皇帝对王羲之的推崇备至有莫大的关系。

书法作为人文科学，人们的认识，正是基于对前代共识的传承；而孙过庭所作为当时的文人吏员，不可能不受最高统治者的影响。故今人，对以他以这样的方式做出的这一观点应持审慎态度。

四、结构散乱之嫌

在背诵《书谱》中发现，前边的部分和后边的部分好背诵，而中间的部分较难。经过研判，主要原因是两头的行文逻辑性好，而中间的较差。逻辑是思维规律的反映。逻辑性强的文章，读了上文后就大概知道下文会说什么，所以很容易形成记忆，反之亦然。

兹不揣浅陋，对原有的行文进行了梳理，并按照个人的理解分成13个部分，各部分内容试总结如下：

1、从开篇的“夫自古之善书者……”到“……子敬之不及逸少，无惑疑焉。”

该部分从汉魏说起，确立了“钟张二王”的四贤地位，提出了“文质彬彬”和与时俱进的审美主张，作出了四贤的专博之别和优劣的判断。

2、从“余志学之年，留心翰墨……”到“……存精寓赏，岂徒然欤？”

从自身说起，讲述了书法的魅力和学习门路，并提出“君子立身，务修其本”的观点。

3、从“而东晋士人，互相陶染……”到“……嗟乎，不入其门，讵窥其奥者也。”

从东晋王谢之族说起，论述了各种书体的内在关系和各自特点，指出了书法“达其情性，形其哀乐”的最高境界和终极目的。

4、从“又一时而书，有乖有合……”到“……除繁去滥，睹迹明心者焉。”

对创作的主客观条件“五乖五合”进行了分析。

5、从“代有《笔阵图》七行……”到“……非训非经，宜从弃择。”

回顾了历史上的学书文献和书法名家，指出应该如何取舍。

6、从“夫心之所达，不易尽于名言……”到“……诡辞异说，非所详焉。”

提出“执、使、转、用”之由。

7、从“然今之所陈，务裨学者……”到“……原夫所致，安有体哉！”

论述了情感在作品中的重要作用。

8、从“夫运用之方，虽由己出……”到“……纵未穷于众术，断可极于所诣矣。”

提出了“意先笔后”的主张。

9、从“若思通楷则，少不如老……”到“……考之即事，断可明焉。”

论述了年龄和作品的关系，提出“人书俱老”的概念。

10、从“然消息多方，性情不一……”到“……斯皆独行之士，偏玩所乖。”

论述了学书的态度问题和性格对作品的影响。

11、从“《易》曰：“观乎天文，以察时变……”到“……得鱼获兔，犹吝筌蹄。”

论述了什么是佳作，以及如何形成佳作的问题。

12、从“闻夫家有南威之容，乃可论于淑媛……”到“……岂可执冰而咎夏虫哉！”

论述了书法鉴赏问题。

13、从“自汉魏以来”到结尾“垂拱三年写记。”

说明了写作目的。

上边的总结是原作者孙过庭写作逻辑的跳跃，还是我总结的谬误？

五、写成此篇是为了抛砖引玉

以上四个疑惑，系个人在学习《书谱》中遇到的。

也曾就其中的一个问题，在一次聚餐时请教过某书论家，但因当时人多嘴杂，场面纷纭，没有听清楚，更不可能听明白。

《书谱》云：“诗赋小道，壮夫不为，况夫拟思毫厘，沦精翰墨者也！”

古人解读《春秋》，是为了汲取政治智慧，确立道德准则，为现实的社会生活提供法理依据和价值指导‌。

今天，我们正确地理解《书谱》，则是为了在指导自身学书的同时，做好文脉的传承，这虽然是“小道”，但也有其研究和存在价值。然而，由于水平所限，所遇到的疑惑并不一定就是原作中真正存在的问题。“是知偏工易就，尽善难求。”即使问题真的存在，也是白璧微瑕，不会因此而丝毫减弱《书谱》作为书学光辉著作和学书法帖的万丈光芒。

撰写此文，一是为求得高人答疑解惑；二是想抛砖引玉，藉此引出更好的研究成果；三则是“嘤其鸣矣，求其友声”。

恳望不吝赐教！

尚宝荣，学者讲课网执行总编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