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宝荣:想念我的奶奶
发布时间:2026-03-30

——走得安详,这是什么荣华富贵都换不来的,这是一位善良老人修行一生的福报

清明就要到了,想起了我的奶奶,她去世已经有二十四年了,但关于的她许多事情我至今还记得。

奶奶叫张彩蛾,出生于1925年,活了77岁,她是一个夏天的晚上在睡梦中走的,走得很突然,也很安详,前一天下午她还在烧饭,没有什么异样。她去时,我刚好在家,就和她睡在同一铺炕上,对当时的情况有着清晰的记忆。

大概是后半夜凌晨两点多的样子,她突然类似打呼噜的声音把我从熟睡中吵醒了,我很奇怪,她平时从来都不这样的。于是我轻声地唤了一下她,没有动静,再唤还是没有动静,我便伸过手去轻轻地动她,依然没有动静。

无奈之下,我拉开了电灯,只见她嘴巴张开,眼睛紧闭,口鼻里的呼吸只有出没有进,而那种滋滋的声音就是从口腔里发出来的。我意识到情况不妙,便赶紧叫大人们过来。父母第一时间来到跟前,其他在住在同村的叔父们得到消息后,都一路跑了过来,看了情况,他们说奶奶殁了,然后哭成一片。儿子们一边为奶奶清洁身体,准备穿寿衣,一边通知在本地的姑姑们赶来,也通知在外地的儿子赶回……

“终生艰辛为儿女,一世勤俭遗嘉风”,奶奶的后事办得很顺利,但大家也都很疲惫。葬礼期间,天下了很大的雨,带来了不便和泥泞,仿佛诉说着这位老人坎坷、平凡、朴素、洁雅的一生。

奶奶出生在老家陕西长武县城一个没落的封建地主知识分子家庭,父亲是前清的秀才,母亲很早就去世了,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,是父亲和哥嫂们带大的。

家里条件本来还行,有地有房子,有个哥哥还有公职。然而,父亲和其他的几个哥哥们都染上了“鸦片”瘾,就是再厚实的家底也经受不住这几副烟杆子抽。于是,家里的地卖了,房卖了,一切能换钱的家当几乎都卖了,没办法了,父亲只好凭借秀才的身份,到处给人家做私塾先生以勉强维持生计,在当时交通艰难的情况下,最远到过南方的武汉等地谋生。而奶奶就是在哥嫂们的照顾下长大的,饥一顿、饱一顿自然是免不了的。因为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成长,奶奶虽然没上过学,但她认字,而且很明事理。

他的五哥叫张林兆,是众多兄弟中社会性强的一个,参加过武装斗争,后来在国民党的县政府里边做事,再后来和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也有交往,据奶奶回忆,他经常带枪回家。然而在一次激烈的斗争中,他不幸身亡,至于这是什么性质的斗争,她当然也说不清楚。

我爷爷排行老三,因为他的五哥和我的二爷爷是“场面”上的朋友,所以他把朋友的妹妹介绍给了他的弟弟。据奶奶讲,我二爷爷识文断字,一表人才,衣帽整洁,志向远大,整天和一些“不务正业”的朋友来往,不像大爷爷和我爷爷一样,农忙时侍弄庄稼,农闲时赶着骡马车天南海北地搞运输,整天忙于正经营生。因为二爷爷老是不事生产,还花钱大手大脚,大爷爷和爷爷终于忍受不了他了,两人经过合谋后,狠狠地把他揍一顿。从此之后,他离家出走,再也没有回来过,这是后话。

因为这层关系,加上爷爷家里当时也能吃饱饭,而且祖上出过翰林,也算读书人家的后代,所以他的秀才父亲看好这门亲事,奶奶就嫁了过来。她和爷爷一共生了五女四男九个孩子,我的父亲在所有子女之中排行老四,在男丁里边排行老大,到我出生时,爷爷已经去世四年。

小时候,奶奶经常给我讲翰林的故事,说在村里某个地方,有清朝皇上赐给翰林的匾额,凡此过往,“文官下马,武官下轿”,以示尊崇,而村里的族人都是翰林的后代,全村人也都以这个为荣耀。

因为早就改朝换代,而她嫁过来时,正处在全民族抗日战争的关键时期,而我们老家所在的长武——又是“长年用武”之地,加上我们的村庄又正好处在交通要道的边上,经常有各路大小军阀来抓兵丁和派捐草料钱粮。

黑洞洞的枪口顶着脑袋,为了活命,族人要么被抓去做苦役或当炮灰,要么卖地筹钱免灾,多年下来,十室九空,人们活下去都困难,所以就再没有人把这当成一回事。加之后来文革破除“四旧”,这些东西更被视为反动文化的一部分,早就随着历史风云的变幻而淹入尘埃了,到了我这一辈,能知道这段历史的人估计都没有几个。

因为这个缘故,我一直比较留意这方面的信息,后经查阅有关资料才知道,先人中确实出过两位翰林。

一位是康熙四十四年(1702)授翰林院庶吉士的尚彤庭,另一位是咸丰十年(1860年)授翰林院庶吉士的尚林焱。

清承明制,翰林院是朝廷的高级人才储备机构,庶吉士在排名靠前的进士中选拔,是精英中的精英,这一身份通常被认为是未来的“阁员”或“储相”,极为难得。

两位翰林先后相距100多年,一位翰林在康乾盛世的清朝开国前中期,另一位是在鸦片战争以后的倾颓晚清,暂称他们为大小翰林。

大翰林曾教过小时候的雍正皇帝,雍正继位后,他为避朝堂朋党之祸,辞职还乡,大将军年羹尧西征青海剿灭罗布藏丹增时,路过长武时曾看望过他,尊重有加。

小翰林虽少年得志,早登科甲,出仕供职,但他为人固执,性情耿直,情商太低,言语之间极容易得罪人,根本就不是当官的料,所以早早告老还乡,退归故里,赋闲在家,生活艰难,无所作为。

功勋盖世,名震天下的左宗棠西征收复新疆,平定阿古柏叛乱时路过长武,曾慕名拜访。寒暄之余,小翰林说:“阃外唯有将军大”,左宗棠答:“此地还是先生高”。初次会面,因为话投机缘,左宗棠请他作随军幕僚,视为上宾,礼遇有加,但他却孤芳自赏,自命清高,固执如旧,太过自我。

有一次,左宗棠派人给他送去新靴子,他以自己是正牌子的进士出身,鄙视左宗棠没有中过进士,随口讥讽:“我这双靴虽破,底子可正着哩”。

还有一次,左宗棠设宴招待宾客,极为丰盛,请他出席,他却慢条斯理地说:“这算个啥?我可是赴过琼林宴的人”。

左宗棠听多了这种话,很是反感,于是便以年事已高,气候不宜为由,赠银谢辞,请他回乡。

很可惜,我们的祖上虽然有读书的种子,登科的例子,但未见留下什么有益于世的发明创造、建立什么青史留名的功业、留下什么脍炙人口的诗文,而在做人方面,反倒有非常值得引以为戒的言行。尽管如此,能继承读书这一优良传统的后人也廖廖无几,更谈不上出什么优秀的人才。子孙不肖,吾辈汗颜,上没有继承传统,下未能做出榜样。

奶奶还经常给我讲爷爷他们那一辈的故事,说太爷爷早逝,爷爷早年和大爷爷一道,一边务农,一边出门赶车谋生,一走就是好多天,他和太奶奶还有大奶奶等一起守门看家,穷乡僻壤,蓬门独院,两个男人走后,孤儿寡母们常常感到孤立无靠,特别是到了晚上,庄户外的野地里狼叫狐哭的声音,吓得她们瑟瑟发抖,彻夜不敢入眠。

而两位兄弟每次外出回家之后,她和大奶奶免不了一大堆缝缝补补,拆拆洗洗的活要干,以备他们下次出门。

而太奶奶则整日守着二爷爷留下的孤子,思念她那出走不归的二儿子,以泪洗面,望眼欲穿,后来终于传来消息说,她的二儿子在河北投军,在战争中不幸殉职身亡,消息传来,太奶奶痛不欲生,此后不久也撒手而去。而大爷爷和爷爷听到这个消息后,也抱头痛哭。

“你们当时是怎么打人家的?这时候却在这里哭?”奶奶说她当时是这么想的。

而二爷爷留下的儿子很小就被送往宁夏固原当木工学徒,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家乡一步,好多年后,家里曾把少年的三叔父托付给他跟着学艺,奶奶还曾去固原看过他们,几年后三叔父学成归来后,就走动渐少,三叔父今年都已年快七十,按照年龄二爷爷肯定已不在人世几十年了,不知道他的后人现在哪里,过得还好吗?

抗日战争胜利以后,国共两党在怎样建国的问题上又发生了激烈的冲突,紧接着又是四年的解放战争。而在这期间,爷爷和大爷爷的运输营生还在艰难顽强地维持着。

1949年,共产党坐天下以后,政通人和,百废待兴,积极推进各项社会主义事业。建国后的第二年,就逐步开始了对农业、手工业、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“公私合营”性质的三大改造。在这个时候,爷爷和大爷爷面临着两种选择,要么被编入国营性质的运输队,进西安城当工人;要么交出车辆和牲口,专门回家务农;想继续搞“民营企业”是没有一点儿可能的。

兄弟两人合计认为,西安城举目无亲,前途未卜,加上也舍不得老家的那点地,不愿离开故土,更不想就此远离家人,就放弃了成为城里人的机会,从此开始了他们一辈子在农业生产队当社员的日子。

而同村有一位爷爷的晚辈,我叫伯伯的长辈,因为从小家里兄弟多,生活困难,没有出路,很小就跟着爷爷跑运输,正好赶上这波历史潮流,当时他还没有成家,无牵无挂,所以顺势而为,加入了国营运输队,多年以后再见时,他和爷爷的生活已是天壤之别。在我小时候,他有一次回乡后来看奶奶,我还见过他呢。不得不说,人生命运的改变,有时就在一念之间。

据奶奶讲,爷爷是一位很爱干净的人,但性格耿直,为人要强,一辈子不会低声下气求人,因为孩子众多,负担沉重,生活压力大,整日愁眉苦脸,闷闷不乐,年纪不是很大,却被人叫做“老者”。

说爷爷活到60岁去世,走得时候更加安详,前一天晚上还参加生产队砖瓦厂的劳动,晚上回来洗完头洗完脚之后,突然提出要看孙子,也就是我的哥哥,和孙子玩了一会儿之后,他就上炕睡了。而第二天一大早,久久不见他起床,这不符合他平时早起的习惯,于是奶奶就去叫他,可是怎么也叫不醒了,昨天夜里,他悄无声息地走了。

我最小的叔父当时正在不远的村小上学,当天中午,消息传到学校,有人告诉说你爹死了,他气的要和别人动手,好几位知道确切消息同学拉住劝说,告诉他是真的,他说怎么可能,我昨晚和他睡在一起,早上走得时候他好好的,老师让他赶紧回家看看,回到家后,他嚎啕大哭,不得不承认这是真的。

爷爷走后,前边的三女一男都已成家,而后边的五个孩子,大的正面临或娶或嫁,小的还在上学,面对这么一个摊子,奶奶苦苦支撑,多面维持,艰难可想而知。

在我的印象中,奶奶非常勤快和爱干净,她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起床了,首先要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床铺收拾得一尘不染,清扫房间的地面后开始洗脸刷牙和梳理头发,她的头发乌黑油亮,直到去世都没有几根白的,去世的前一天下午她还在做饭。

奶奶生逢乱世,匪患兵乱,天灾人祸,家道没落,幼失母爱,年少坎坷;婚后生儿育女,含辛茹苦,任劳任怨,侍奉长幼;年长后她不仅为家庭操心、为儿女们费心、还哺育了众多的里外孙子孙女;儿子们长大之后,她还要时常协调他们之间各种各样的矛盾;可以毫不夸张地说,她围着锅台和尿布为子孙们奉献了全部生命,为家庭付出了整个精力;她心地善良,豁达乐观,待人真诚,勤劳节俭……她这些无私奉献的精神和高贵品质,值得子孙们永远铭记和怀念。

奶奶的这一生过得非常坎坷和艰辛,这可能是无数个那个时代的女儿、媳妇、婆婆、奶奶的缩影,而唯一让我欣慰的是,她和爷爷一样,在睡梦中安然地离开这个世界,没有什么痛苦。

我认为,这是什么荣华富贵都换不来的;这是老天对一位善良老人临终时的最高奖赏;这也是她修行一生的必然福报!

想念我的奶奶,愿她在天堂安享幸福!

太史公司马迁说:“成就一番立身济世的事业,显扬自己的父母,这才是大孝”,谨借他这句语,也籍这个机会,与后辈的孩子们共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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